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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春:當演員,就是要創造藝術價值
2019年,王景春拿了兩個大獎——2月在柏林“擒熊”,11月在廈門抱得“金雞”,憑借的都是他在影片《地久天長》中的表演。
這不是王景春第一次在國際A類電影節中獲獎。2013年,他就在東京國際電影節榮獲最佳男演員。但直到今年,王景春的名字才被更多人熟悉。
人們迫切地想知道,這個長著一副平凡面孔的中年演員,是如何把中國人的情與愛、善良與隱忍,演繹得如此動人。
■本報記者 吳越
感謝劉耀軍,感謝他讓我在他的世界里度過了一段美好的生活
解放周末:一年內拿下兩個重量級獎杯,您的工作、生活是否發生了變化?
王景春:坦白說,工作量相比過去增加了。以前我很少參加各種活動,現在這方面的工作多了。
但生活還是照舊。我的生活其實很簡單,特別希望能夠睡到自然醒,然后閱讀一些有意思的小說,也希望能投入更多時間專注于創作。
解放周末:當時接到《地久天長》中劉耀軍這個角色的時候,是什么吸引了您?因為角色和您本人的經歷契合,還是因為人物性格豐富、獨特,能讓您演得過癮?
王景春:其實當時我連劇本都沒仔細看,就答應了王小帥導演。和他合作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我相信他讓我演劉耀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既然他需要我,那我就來了。
等到正式開拍了,我覺得這片子真好。我欣賞導演,因為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觀念。他不是簡簡單單地進行藝術創作,而是在創作中蘊含了深厚的人文關懷,關照著大時代背景下人的生活狀態。
我在戲里要從年輕演到中年,再演到年老。這種年齡跨度大的角色,給了演員很大的創作空間,同時也對演員的表演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很有挑戰性。對演員來說,這就是個讓人夢寐以求的角色。對我來說,這太難得了。
解放周末:“成為”劉耀軍,對您來說難嗎?
王景春:完全沒有想不通的事情。其實劉耀軍離我們很近,他是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我們身邊多多少少都有這樣的人,也聽說過他們經歷的這些事,我可以直接拿來借鑒。劉耀軍這個角色對我來說,就像是“天注定”。我跟他之間,一下子就通了,我特別能理解他的想法和行為,理解他為什么會成為那樣的他。
解放周末:拍攝過程中,最折騰的一場戲是什么?最爽的一場戲又是什么?
王景春:每場戲都挺爽的,過場戲也很有意思。在這個劇組里,再小的戲,我們也不會放過。
最折騰的,是劉耀軍抱著妻子麗云去醫院的那場戲。那是場奔跑戲,我要抱著飾演麗云的詠梅從家里出去,穿行小鎮,最后繞過長長的拐角來到醫院急救室。這是對我體力的巨大考驗。因為是夜間戲,不同場景的焦點、光線都有講究,我們拍了5次才過。更關鍵的是,我始終要留在人物的情緒當中,一邊跑,一邊要把劉耀軍的慌張、愧疚、絕望給表現出來。一場戲,5次拍攝,耗了5天,精神和體力要始終保持在那個狀態。
解放周末:青年演員王源在片中飾演劉耀軍的兒子劉星。聽說您為了幫助他快速摸到人物的狀態,還使了“招兒”?
王景春:對。王源剛進組的時候,我就不理他,也沒正眼瞧過他。導演過來介紹他,我就“嗯”了一聲。我的這種反應肯定讓王源心里不舒服,隨后他就會對我有情緒。有情緒正好,因為這剛好符合片中劉耀軍和劉星的人物關系。等到拍戲的時候,這種情緒跳出來,他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拍了一周以后,我覺得可以和這孩子多聊聊。剛好有一天是拍劉耀軍歸還劉星身份的戲,我就和他聊了一個多小時,交流表演的方法,分析每句臺詞是什么意思、背后有什么邏輯、要怎么處理等等,他也特別投入。
解放周末:現在回過頭來看,這部戲除了讓您捧回兩個獎杯之外,到底意味著什么?
王景春:這是一部讓我非常難忘的戲。不是沉浸在里面走不出來,而是經常會想起。以至于拍完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會恍惚,或是夢到與《地久天長》有關的場景。現在想來,我要感謝劉耀軍,感謝他讓我在他的世界里度過了一段美好的生活。
我沒有給自己立過什么小目標。我覺得,只要讓我演戲就行了
解放周末:您是什么時候意識到自己有表演天賦或者說表演欲望的?
王景春:我是在新疆阿勒泰長大的,從小就是文藝積極分子。學校里的鼓號隊、朗誦比賽、歌唱比賽、小品表演,我都會參加。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還因為文藝表演而上了阿勒泰電視臺。
那時候就是單純地喜歡表演,把它當作一個業余愛好,根本沒想過將來要從事這個職業。直到我遇見了朗辰導演,他說我具備這方面的素質,并鼓勵我報考戲劇學院,我才有這個意識。
那時候,朗辰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被分配到天山電影制片廠。我們在一次小品排演時認識,隨后我就跟著他學了3年表演。他是我在表演上的“領路人”。那時每天一下班,我就去他家,看經典影片、做編戲練習。經過了3年“補課”,我了解到什么是好的表演之后,才鼓起勇氣報考了戲劇學院。
解放周末:在22歲進入上海戲劇學院之前,您曾當過百貨公司的童鞋售貨員,還考過了五級焊工證。相比于其他同學,您有著非常不同的生活經歷。這是您日后從事表演時的優勢嗎?
王景春:是的。我認為先積累一些生活閱歷,再去系統地學習表演,其實是一種很好的方式。有了生活閱歷之后,對人物關系、人物處境等方面的思考角度會和過去很不一樣。國外很多演員從學校畢業之后,不會馬上去拍戲,而是先去工作、了解生活,有了一定的積累,然后再去拍戲。
我熱愛生活,也熱愛創作。其實,只要留心,生活中處處都能給我們啟發。我喜歡和人聊天,也喜歡觀察別人,這些都是我為日后的表演積累素材的方式。和三五好友吃飯、聚會的時候,我們常常天南海北地聊。有時手機上推送了一則新聞,我都要想上個半天,自己琢磨。不工作的時候,我會去逛超市、買菜,一邊逛,一邊觀察形形色色的人,了解他們的處事方式,揣摩他們身上可能會有怎樣的故事。
解放周末:昔日的大學同學對您有個很深的印象——勤奮。那時候在上戲,同學們都出了兩年晨課,練臺詞和基本功,而您出了整整四年晨課。背后的動力是什么?
王景春:我一直覺得我挺笨的,笨鳥就要先飛。我在新疆長大,剛到上海時,說的還是一口新疆普通話,前后鼻音不分。普通話有口音,就要去練,練到標準為止。就像我的表演老師趙國斌先生說的那樣,“基礎牢,后勁足”。我相信,只有把基本功打好、練扎實,日后才能走得更長遠。所以,在上戲的這4年,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4年。那時的我只有一個想法:不能松懈,抓緊一切時間練好基本功。
解放周末:從上戲畢業之后,您做過北漂、跑過龍套。但在很多采訪中,您都不愿意提那10年跑龍套的日子。為什么?
王景春:我覺得這是人生的一部分,是生命里的一個過程。我不想把它作為一個特別勵志的故事來講,因為這就是我經歷的一段人生。有的人有,有的人沒有,也有的人在經歷了這個過程后還是沒有出成績。這就是人生。我也沒有給自己立過什么小目標。我覺得,只要讓我演戲就行了。看到我演戲,你就會知道我的好。是金子總會發光。
觀眾只記得我演的角色,沒記住我,這件事情多牛啊
解放周末:很多人說您是“戲癡”,為了進入角色而把自己變成這個人。為了演干洗店老板,您學了縫紉;演反扒大隊長,您就真的去捉賊;演農民工就幾十天不洗澡、不刷牙……
王景春:我覺得這不是“戲癡”,而是我理所應當要做的事情。這是我的創作方法,也是前人總結下來的方法。演一個人,必須要對這個人物有所了解,要知道他的職業特性,要完全融入他的生活。如果這個人物會做的事情,我也都會做,那就對了。
解放周末:會給每個人物寫人物小傳嗎?
王景春:這是必須的。不過我認為,人物小傳不見得要寫得很厚、用文字來體現,重要的是從一開始就在腦海里把這個人物形象給立起來,然后不斷地思考角色、打磨角色。
解放周末:在您看來,要成為一名好演員,最重要的品質是什么?
王景春:我認為是熱愛。熱愛使人專注。只有熱愛表演,才能成為一名好演員。
解放周末:有人覺得,拿了國際大獎之后,就不愁沒人找、沒戲拍了。在您40歲那年,憑借在《警察日記》中的出色表現,拿下了第26屆東京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但在那之后,還是有很多觀眾不知道您的名字,只覺得這個演員臉很熟。這會困擾您嗎?
王景春:完全不會。觀眾只記得我演的角色,沒記住我,這件事情多牛啊!能讓大家記住角色,就是我表演最大的成功。很多人都不知道,《白日焰火》里的干洗店老板榮榮是我演的。有人看了之后問:這是誰?我說是我,他們才恍然大悟。還有人不知道,《建軍大業》里的賀龍是我演的。把胡子一留,就能把賀龍演像了,這多棒啊!這可比一群人圍著我歡呼、叫“王老師”,要高興多了。
我覺得人要對自己有清晰的認識。從事這個職業是為什么?是喜歡名聲、財富,還是喜歡表演?當演員,就是要創造藝術價值,不能為了出名和牟利而什么戲都接。
解放周末:您演過很多次警察,有人因此稱您為“警察專業戶”。但您似乎不愿意被這么定義。為什么?
王景春:其實我演警察,不是演這個職業,而是演這個職業身份下的那個人。我更看重的是這個活生生的人是什么樣的,他有什么脾氣,有什么特征,在不同情景下會做何反應。他可能是個片兒警,可能是重案組的,還可能是經偵的……警種不一樣,那這個人的思維模式和行為舉止就是不一樣的。
解放周末:您現在接戲的標準是什么?
王景春:一個字——好。選好戲,排好戲,演好戲。
擁有百年電影歷史與文化的我們,
不應該被如此大量的商業電影所壟斷
解放周末:早在多年前,您就開始為國內藝術電影大聲疾呼,呼吁人們關注藝術電影、多放映藝術電影。怎么想到要為藝術電影發聲的?
王景春:我一直很喜歡藝術電影,也很關心國內藝術電影的發展。
2014年,我注意到國產藝術片的處境非常令人擔憂。那一年,中國電影產量是618部,進入市場放映的有310部左右,而藝術片僅為10部左右。那一年上映的婁燁導演的《推拿》,在國際上拿了大獎,但在國內上映時,市場排片只有3%。而在藝術電影重鎮法國,同年放映了229萬場藝術和實驗影片,觀影人次超過5700萬。
當時我就想,擁有百年電影歷史與文化的我們,不應該被如此大量的商業電影所壟斷。
解放周末:2015年,您和廖凡在上海成立了春凡藝術電影中心,是否就是出于這個目的?
王景春:對。我們想,如果光是抱怨,那挺沒勁的。不如自己去干,以實際行動支持藝術電影放映,并且用做影展的方式來培育觀眾。
去年,我們做了張藝謀作品回顧展,集中放映了《紅高粱》《秋菊打官司》《千里走單騎》等7部作品。今年本來計劃做中國第六代導演的作品回顧展,但因為事情比較多,可能要放到明年來執行。有機會的話,我們還是希望能夠讓這些認真從事電影工作的導演的經典作品,在大銀幕與觀眾集中見面。未來,我們也希望能夠策劃一些國外導演的影展。
解放周末: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您認為藝術電影的生存空間相比過去更廣闊了嗎?
王景春:這幾年的情況和5年前完全不一樣。以前在柏林、戛納拿獎的藝術片,國內排片情況可能非常慘淡。但現在,高質量的藝術電影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注,有些藝術電影的票房還能過億元,這是令人欣喜的。這也證明,觀眾的電影欣賞水平不斷提高,并不是所有人都滿足于“爆米花電影”。隨著我國電影市場的不斷細分,類型化電影層出不窮,觀眾的選擇也將更加多元。
另一方面,我也注意到,在上海這樣的大城市,擁有相當數量具有很高藝術欣賞水平的電影觀眾。只要看看每年上海國際電影節開票時那些電影票以多快的速度被“秒光”,就能知道,上海的觀眾有多熱情。在電影節之外,上海每年還有很多主題豐富的影展,把國內外優秀藝術電影帶到觀眾的家門口。這是多令人高興的事啊。
解放周末:一般電影放映結束后,會馬上散場。而在一些影展和影節活動時,會有專門的映后環節,邀請電影主創和觀眾進行交流。聽說您非常喜歡也經常參與這類活動,為什么?
王景春:每個人看完電影之后,都會有不同的想法。相比于一個人回家后自己感慨,直接在電影院和主創人員以及其他觀眾一起交流,豈不是更好?要是有什么疑問,還可以當面提出,并且得到主創的面對面回答。我很喜歡這樣的交流,有時候記者和觀眾看到我在,會點我的名問些問題。這很有趣。
解放周末:這些年,許多知名導演、演員都甘做綠葉,為青年導演擔任監制。各大電影節也都推出了青年導演的孵化計劃,效果也很不錯。文牧野的《我不是藥神》就是一個典型案例。您怎么看待這個現象?
王景春:這件事情太好了,太應該成為趨勢了。有志于從事電影行業的年輕人,需要一個平臺和機會去實現他們的藝術追求和人生理想,我們應該幫一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們年輕的時候,內心多么渴望這種機會啊。但當時要從事這個行業,就必須報考藝術院校。要做一個導演,就要從導演系畢業,隨后分配到制片廠,從場記干起,一步步經歷導演助理、副導演、執行導演,最后成為導演。但現在,有才華的年輕人可以直接執導影片。
解放周末:您有考慮過做“綠葉”嗎?
王景春:有。很多年輕導演都會把劇本拿來給我看,也有來找我出演角色的。今年金雞獎頒獎結束之后,我到武漢參加了第14屆華語青年電影周,擔任了年度新銳榮譽推選委員會主席。在那里,我看到了很多年輕電影人的優秀作品,令我非常期待。
解放周末:作為上影演員劇團的資深演員,對于上海電影的發展,您有什么建議?
王景春:上海近年來推出的扶持電影的有關舉措,我一直非常關注。我希望,要打造世界級影視創制中心,相關的政策扶持力度,還可以再大些。與此同時,為了讓海派電影和海派文化得到更好的發展,應該更加關愛本土的藝術家創作。長久以來,上海都擁有一批國內頂級的藝術家,涵蓋了導演、編劇、演員、作曲等各個行當。對于這批人才,我們應該予以重視,給他們創造更好的創作環境,讓上海成為他們離不開、也不想走的電影創作熱土。
編輯:董雨吉
關鍵詞:電影 王景春 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