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春秋>熱點背后
清明時節憶戰友
——龍州南疆2051名英烈祭
2019年端午節前夕,本文作者和愛人專門趕到龍州,到烈士陵園祭奠當年曾經并肩作戰、為保衛祖國母親而長眠于此的戰友們!
這顆紅帽徽的擁有者是四四八團四連二排長張奎,他頭部負傷經救治后回到了祖國。
龍州烈士陵園祭掃現場
廣西龍州烈士陵園
一個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沒有英雄,一個有前途的國家不能沒有先鋒。崇尚英雄才會產生英雄,爭做英雄才能英雄輩出。
2014年9月30日,我國設立了首個烈士紀念日,紀念烈士成為一種法律規定的倡導全民紀念英烈的國家儀式。又是一年清明節,我更加思念45年前在南疆“自衛還擊、保衛邊疆”作戰中犧牲的戰友們。
一件提案促成 失蹤烈士“英名墻”
2018年“五一”假期剛過,我收到戰友王學軍和劉東寄來的一袋材料。
打開袋子,讓我震驚,這是1979年南疆自衛還擊作戰中失蹤(犧牲)烈士和家庭親人的地址、名單、聯系方式,及部分烈士證書的復印件,共304人。這是師副參謀長汪自維和劉東、張隨義等戰友及烈士親屬用5年時間走訪、收集整理的全部失蹤烈士資料。
我懷著十分敬畏復雜的心情一頁頁讀完,一幕幕畫面回放在眼前,特別是當年戰友們在從戰場回撤時絕地突圍、廝殺拼搏的英勇壯舉,又一次強烈地震撼著我,渾身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久久無法平復。
回想當年,我們大多是20歲上下的青年,戰場上交談最多的是“當英雄不當孬種”,唯一的愿望是“犧牲后不要把我留在異國土地上”。這些話,直至今天都令人刻骨銘心。當得知由于各種原因,至今還有上百名戰友的英靈沒有回到祖國,烈士陵園還沒有他們的英名,我的心情特別復雜。
在戰友及各方力量的共同努力下,經過反復核實,在向有關部門反映的基礎上,我向全國政協提交了《關于高度關注對越自衛還擊作戰失蹤烈士善后問題的提案》:
“建議為327名失蹤烈士修建‘英名墻’。將修建‘英名墻’工作列入退役軍人事務部要辦的實事之一,直接督辦;建成后,擇時舉行落成典禮,邀請部分參戰人員和烈士親屬代表參加,告慰英烈,撫慰親屬;由退役軍人事務部指導各地組織做好2019年2月對越自衛還擊作戰40周年紀念活動;將對越作戰等重要紀念場所或戰場遺址確定為全國青少年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每年清明節、八一建軍節、烈士紀念日舉行祭奠活動,弘揚英雄主義、愛國主義精神。”
我還多次向政協委員講述戰友們的英勇壯舉,英雄的事跡震撼著每位委員。
2018年4月,退役軍人事務部正式掛牌成立,其主要職責之一就是“負責烈士及退役軍人榮譽獎勵、軍人公墓維護以及紀念活動等”,標志著維護烈士權益在組織制度建設上邁出了重要一步。
2018年4月,全國人大常委會全票表決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英雄烈士保護法》,這種以法律法規形式紀念和保護英烈的舉措,不僅強化了我們敬仰英雄的禮儀和文化,同時也彰顯了國家和人民永遠銘記一切為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作出犧牲和貢獻的英雄烈士,表明了捍衛英雄烈士的鮮明價值導向和堅定態度。
從2014年起至2023年,國家分10批(每年一批)、將938位抗美援朝戰爭中犧牲在韓國的志愿軍烈士遺骸接回祖國安葬。目前,這項工作還在進行中。
2019年3月12日,在中共中央和中央軍委的關懷下,國家在廣西龍州烈士陵園為327名失蹤烈士建立了“英名墻”。
退役軍人事務部在對我的提案答復中說:
“英名墻”已于2019年3月12日在廣西龍州烈士陵園正式落成揭幕。烈士英名墻位于龍州烈士陵園中軸線西面墓群后,墻體長度為10.6米,厚度為0.6米,高度為3.95米,墻體采用印度紅大理石裝飾而成,墻體碑文上鐫刻著327名在自衛還擊戰回撤途中失蹤(犧牲)軍人的基本信息,英名墻整體簡潔大方,莊嚴肅穆。英名墻揭幕儀式由廣西崇左市龍州縣委縣政府牽頭組織,來自17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參戰老兵和烈屬代表共1273人參加了儀式,自治區退役軍人事務廳廳長出席活動并致辭,整個活動文明、安全、有序。
據了解,各地各部門高度重視、通力協作,把各項服務保障措施落實到位。廣西下撥烈士紀念設施維修保護和烈屬接待經費2200萬元,安排車輛,組織義工、志愿者并出動醫療人員,采取有效措施保障祭掃人員的食宿及安全出行;云南構建了服務保障體系和平臺,主動對接祭掃團體,跟蹤做好服務保障,贏得了祭掃人員的肯定;山東、河南、廣東、湖北、湖南、貴州等犧牲烈士較多的省份有序組織烈士遺屬前往廣西、云南集體祭掃。清明節期間,退役軍人事務部與9部門組織開展了“傳承·2019清明祭英烈”宣傳教育活動,在綜合運用電視、報刊、廣播等傳統媒體的基礎上,充分利用網絡、手機客戶端、直播等新媒體手段,加大宣傳力度,深入宣傳祭掃紀念活動。
目前,云南共16個烈士陵園,列入國家級烈士紀念設施8個、全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1個、省級愛國主義教育基地2個;廣西共10個烈士陵園,國家級烈士紀念設施8個、自治區級愛國主義教育基地9個。不僅提升了烈士陵園的宣傳教育功能,還在重要時間節點由政府主導隆重舉行祭奠活動,營造崇尚英烈、學習英烈的濃厚氛圍。
“憶起從軍路,幾度難入眠。”2019年端午節前夕,我和愛人專門趕往龍州,到烈士陵園祭奠當年曾經并肩作戰、為保衛祖國母親而長眠于此的——我親愛的戰友們!一時感情無法控制,心徹痛、淚長流。在南寧,我們專門向廣西壯族自治區和軍區領導表達致敬。回北京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寫下此文,以紀念那些為國捐軀的、我親愛的戰友們!
烈士英靈終于回到祖國懷抱!
廣西龍州,位于我國南部邊陲,其左鄰崇左市江州區,南接寧明縣、憑祥市,東北面與大新縣相連,西北與越南接壤,扼守由越南進入中國珠江流域的第一道重要防線,是有著近1300年歷史的邊關重鎮。
龍州烈士陵園,地處廣西龍州縣上龍鄉弄平村弄平屯,始建于1979年3月,占地面積22836平方米。陵園內長眠著2051名在南疆“自衛還擊、保衛邊疆”作戰中犧牲的烈士,其中,被中央軍委、原廣州軍區授予的戰斗英雄數十人,一等功臣76名,二等功臣232名,三等功臣1021名,軍隊有師、團、營、連、排各級干部和戰士1982名,其中師、團級指揮員14名;地方有縣長、副縣長、鄉長和支前民兵69名,遍布23個省(自治區和直轄市),是廣西、云南26座烈士陵園中安葬英烈最多的一座。
陵園入口處矗立著一座高達6米的烈士紀念碑,碑上戰士塑像緊握鋼槍,昂首挺胸,生動刻畫出人民戰士勇往直前、不怕犧牲的英勇雄姿。塑像基座正面鐫刻著“革命烈士永垂不朽”8個大字,左右兩側則以浮雕形式描繪了人民解放軍浴血奮戰和民兵踴躍支前的光輝形象。
烈士紀念碑正后方的“英名墻”,是陵園于2019年3月為迎接失蹤英烈魂歸祖國而建,墻體長10.6米,高3.95米;墻上鑲嵌的327塊紅色石碑代表著327名失蹤烈士,石碑上烈士的照片和簡要生平清晰醒目,兩側挽聯“為國舍命人天共仰,魂歸華夏寰宇永垂”熠熠生輝。
這些烈士在與數倍于己的敵人展開殊死決戰彈盡糧絕時,有人高呼口號跳崖,有人拉響手雷與敵同歸于盡,有人是為掩護戰友凜然赴死,他們無不是用生命保衛了祖國的領土完整和邊境安全,生動演繹了一幅幅壯烈的英雄畫卷,涌現出許多黃繼光、董存瑞式的英雄人物。軍人生為國家雄,死為國家魂。他們是國家的英雄,民族的驕傲,人民的功臣。他們是國家一束純凈的陽光,是國家光輝歷史的記憶。
走過紀念碑,陵園墓區內大片排列整齊的雞血紅方塊墓石讓人心生敬意。每塊墓石上方正中鑲嵌著一顆紅色五角星,右上角粘貼著用陶瓷燒制成的烈士照片,下方刻有烈士所在部隊、出生地和犧牲的時間、地點和年齡。在英烈們用生命和鮮血捍衛的土地上,這上千塊雞血紅墓石之下,是他們安息的英魂。他們已然長眠,但這排列整齊的墓石好似一個強大而靜默的方陣,盡顯英烈不屈的精神永遠鎮守著這方熱土、時刻等待著接受祖國的檢閱。
祖國沒有忘記你們!
在英名墻和墓區,我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和照片,他們讓我心中那永遠不能忘卻的記憶閘門瞬間打開,經年累月積蓄的思念奔涌而出,一幅幅英勇悲壯的畫面浮現在眼前!
戰士梁英瑞,他在戰斗中主動承擔爆破敵堡任務,由于坡陡路滑,加之腿部受傷,幾次都未能接近敵堡。關鍵時刻,他咬緊牙關拼命將炸藥包塞進敵人射孔,當敵人將其推出來后,再次將炸藥包塞進去,并用雙手死死頂住,將敵堡炸掉,自己壯烈犧牲,年僅25歲。戰后,中央軍委追授他“戰斗英雄”榮譽稱號。
班長朱仁義,在攻打某3號高地戰斗中,頭部先后兩次中彈,仍冒死為全排開辟通路,手托炸藥包,炸毀敵機槍掩體,與敵人同歸于盡,終年22歲。戰后,中央軍委追授他“戰斗英雄”榮譽稱號。
副連長王立新率領一排連續作戰兩晝夜,在被敵人重重圍困時,王立新抱起集束手榴彈,從側面沖入十幾個越軍中,與敵人同歸于盡,戰后追記一等功。
班長耿軍帶領戰士打光了子彈,面對蜂擁而來的敵人,抱著沖鋒槍高喊:“共產黨員跟我跳!”帶頭縱身跳下懸崖,班長王云才和另一名戰士緊跟著跳下,均壯烈犧牲。戰士梁士臣,抱著一個敵人喊著“祖國萬歲”跳下山崖,與敵人同歸于盡。
火力組組長耿曉康,負責在前面開路,火線榮立二等功。回撤途中,耿曉康帶著22名傷員遭敵圍困,他以猛烈的火力撕開一個口子,趕緊讓傷員先走,自己卻倒在了敵人的槍口下,年僅17歲。22名傷員安全撤回。
耿軍烈士和耿曉康烈士是同胞兄弟,是150師耿進福副參謀長的兩位愛子,也是十年邊境作戰中上萬名英烈中僅有的三個雙烈士家庭之一。按規定,兩兄弟可有一人留在后方。但耿曉康不斷找到首長,堅決要求上戰場。團里最后同意了他的請求。兩兄弟犧牲后,有人責怪耿進福:“孩子們要上前線,你為啥不攔下一個?”耿進福回答道:“別人的孩子都上前線,我的孩子憑什么搞特殊?”
排長程里林,率領全排向敵人發起攻擊時,被敵人炮彈炸傷了腹部,腸子都流了出來,傷勢十分嚴重,戰士們要為他包扎,他堅持不肯,對戰士們說:“不要管我,趕快沖上去消滅敵人。”犧牲前,還從自己衣袋里掏出5元5角錢,作為他向黨交的最后一次黨費。戰后追記二等功。
副連長謝啟仁身負重傷,見敵軍緊追不舍,自己傷重難行,為了不連累戰友,他命令相隨的三位戰士留下手榴彈后快走,自己斷后掩護。三名戰士剛離開不久,就聽到后面傳來手榴彈的爆炸聲……戰后追記三等功。
郭蓉蓉是南疆戰場上犧牲的唯一女兵,她是師電影隊隊長,主動要求上前線搶送犧牲戰友遺體,不幸被敵人子彈擊中,殘暴的敵人沖上來又點燃了郭蓉蓉乘坐的汽車,她犧牲時年僅24歲。戰后被追記三等功。
電臺班長殷濤面對敵軍圍困,他燒毀電臺機要密件后,從手腕上慢慢退下父親留給他的延安牌手表,用衣袖使勁擦了擦。這是他和親人最珍貴的聯系,決不能留給敵人!他端詳后將手表擺在石頭上,拿起一塊石頭把手表砸得面目全非。然后,他瞄了一眼慢慢圍上來的敵人,解下電臺抱在懷里,拔掉了懷中手榴彈的拉環……時年23歲。
炮連戰士黎啟東,在與敵遭遇的激戰中英勇犧牲。當增援部隊趕到后,看到他的遺體渾身是血,身后是一條匍匐十幾米長的血路,他的左手向上握成拳,伸向遠方,拎著槍帶的右手還緊握著一支沒有了墨水的鋼筆。大家輕輕地把烈士的左手抬起時,赫然看到在他的手心上,用沒有墨水的筆尖,在皮肉上刻出“我要入黨”四個血字。戰后,上級黨委追認他為中國共產黨黨員,以慰英靈。
……
我的愛人也是一位老兵,她在我的身旁仔仔細細地為張正武、李會安、馬勤平、周清林、趙躍利等烈士擦洗墓石。當擦洗到王健烈士的墓石時,發現他犧牲時才17歲,愛人再也忍不住一直壓抑的情緒,淚灑墓石,看著王健的照片自語道:“小兄弟,你是陵園里年齡最小的,還是個孩子,也許還常在父母懷里撒嬌,可在戰場上你是個了不起的英雄。姐給你擦洗得干干凈凈!”用手上的毛巾慢慢地把墓石上下左右擦洗了一遍又一遍。
“也許我的眼睛再不能睜開,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懷?也許我長眠再不會醒來,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脈……”一塊塊墓石就是一個個英雄的故事,就是一位位烈士的化身。
40年過去了,如今的我已不復當年的模樣,但我相信戰友們一定還能記得我,我靜靜地蹲在他們的墓石前,默默地為他們敬酒、獻花、上香、燒紙,和他們絮叨著昔日的崢嶸歲月,絮叨著連隊生活的歡歌笑語,絮叨著對他們的深切思念,藏不住的淚水伴著汗水一起撒在墓石和泥土上。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熱土一抔魂”。據統計,全國目前共有4300多所烈士陵園和紀念設施,納入名錄的烈士190多萬。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多年來,每一步征程無不鐫刻著英烈們的奉獻和犧牲;共和國的今天,每一寸國土無不是用英烈們的靈魂和鮮血支撐起來的。而這些英烈中,只有不足十分之一留下了姓名,無名烈士近2000萬。他們雖然未在歷史上留下名字,但他們的精神已深深地融入我們民族的血脈,生生不息,永世長存!(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軍事科學院原副政委(少將) 王衛星)
編輯:廖昕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