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書畫>畫界雜志>2023年第一期
風骨與風姿
主持詞:
詩學明確推崇“趣”,書法和繪畫等藝術亦然。而書法之趣更追求古與今、法與意、守與放、內因與外因、裝飾與自然的完美統一。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韓少輝先生也認為書法之趣是法度之內、意料之外的空間上的大小、斜正、收放、爭讓和疏密,是虛實的千變萬化。其得之于水與墨的交融匯合,得之于創作主體胸襟的捭闔和才識學養的高低,此觀點不無道理。縱觀韓少輝先生之書法作品,無論篆書、隸書或行草書,都能給人一種本質上書寫的意味,即自然、不造作、不刻意。通篇神采飛揚,趣味橫生,但也都有法可尋,正所謂“超于象外,得其環中”。其作品整體格調古樸渾穆、生動多變,了無俗媚之姿,曾在全國書法大展中多次獲獎,成績非凡。他之所以有此表現,應是其良好心態之物化,閑適、輕松,一切盡在自然之中。于書法研究與創作之外,少輝先生常有美文面世,其綜合學養可見一斑。同時作為中國書法家協會隸書委員會秘書長及副主任、山西省書畫院院長、山西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等,他還肩負著大量的行政工作和社會活動,并一貫認真負責,兢兢業業,深得業內好評。
欄目主持:全國政協委員 張 繼
隸書-竹雨茶煙聯-韓少輝
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總要安身立命。何以安?何以立?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這是孔子的認識,千古圣人的話道盡了天人古今。2500多年,無論朝代更替、世事輪回,人們都依著他畫的軌跡循次而行。
拿起毛筆勾描摹寫僅僅是興趣和愛好,沒有功利驅使,單純如寫字的那張素箋。獲獎之后仍是興趣和愛好。那年頭沒有潤例,也沒有書協的位置,單純如那張素箋。我不敢妄想書法—毛筆字—古代文人日用的工具,在今天可以成為一門技藝,給親近它的人帶來豐厚的附加值和盛名。想想上世紀的汽車司機,掌握了駕駛技術就有了“方向盤一轉,書記縣長不換”的工作而令人艷羨。而今天有幾億人持有駕照,駕駛員的今天和昨天竟然是書法人的昨天和今天,造物弄人?
行書-明-于謙《觀書》-韓少輝
無論如何,我要感恩上蒼,在我呱呱墜地時說,讓他去搞書法吧。因此,我深愛著書法,感謝書法也眷顧著我,書法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前些年我讓朋友刻了一方印,印文是我自擬的:寫字喝茶老婆娃娃—這些都是我生命里須臾不能或缺的。而愈是年長,愈是體味深刻。所以,這些年我讓篆刻的朋友一而再、再而三的為我刻著同樣的印文。
開車和寫字的生存環境和生存狀態在時空中顛倒,但其中的道理卻相當同一:由技入道—先是磕磕碰碰的馬路殺手,進而從容淡定,最高境界則是人車合一的化境。這三個境界的決定因素是駕駛里程和天份—開車需要天份—當農民同樣需要天份。無天份者只能養家糊口,有天份者則成了種糧大戶。有多少人做電商,馬云一出都失色了;舞臺上的旦角急匆匆邁著碎步,紅了的只有張火丁。天份即是云層之上的晴空萬里、陽光燦爛。這些年,車開得多了我就琢磨人車合一的內含,它不僅僅是人和車的高度和諧統一,而且還有人與車氣質的和諧統一。我對朋友講,自己開奧迪,別人一定以為我是領導的司機,所以,我對車型的選擇是低調、優雅而拒絕張揚和霸氣。
篆書-《詩經·國風·秦風·蒹葭》-韓少輝
劉熙載說過,書者如也,如其志,如其學,如其才,總之,如其人而已。寫字和開車何其相似。
從獲獎到2003年,我書法的第二個十年,開始追隨何應輝先生學習書法。巴蜀之地有北方一樣的崇山峻嶺,逶迤而凜然;有北方沒有的江河秀水,遼闊而瀲滟;有房前屋后一叢一叢的竹子,妖冶撩人;有冬季里還掛在梢頭的紅桔,清冽孤冷。有人形容巴蜀書風—大氣、才氣、文氣,有這樣山水草木的滋養涵蘊,何愁沒有彪炳書史的大家大師!
跟隨先生的學習是快樂的,如那風中的旗,浪里的魚。由此書法的戶牗大開,樹立了“篆籀為基,漢碑為體,古隸為用”的學書理念。以自己的性格、性情、興趣、好惡、才識,漸漸有了風格上的取向:沉厚、質樸、大氣,又有令人莞爾一笑、顧盼生姿的韻致。前者是我對隸書本質的認識,后者是升華之后贈人玫瑰手里留下的繞梁三日而不去的那一縷音。
篆書-黃賓虹-華錯筍參聯--韓少輝
我畢竟有二十多年漢碑的學習底蘊,所以,對“體”之前后的“基”與“用”給予了更多的關注。我在揣摩用筆的離紙一寸,入木三分,線條的力強、氣厚、勢活、意富,鐵畫銀鉤、如案置箸等,這些大都屬于篆籀訓練的范疇,應該是王右軍訓導大令:窮研篆籀,功省而易成的本來意思。中實筆法一直在主導和左右著書法諸體,圓、健、勁、厚是中國書法筆法的基因,除此概莫能外。這是我們這個民族膜拜和尊崇儒家文化的核心要旨,它影響著中國人的哲學、美學和行為模式。遺憾的是有很多人仍在誤解金與石關系產生之后的刻石效果,對二王筆法以訛傳訛卻自詡為晉人用筆秘笈。事實上,這個問題不難解決,數字化時代在電腦上把大小篆、秦漢古隸、漢魏刻石、大小王、顏真卿與趙孟頫、沈尹默、今人的各種線形態抽取出來作一比較便一目了然。一直以來紛紛擾擾、甚囂塵上的碑帖之爭,也就不辨自明。不能埋怨包世臣、康有為們,因為他們無緣得見兩千年前寫在簡、帛、牘上的墨書文字。
行書-明-李日華《竹懶畫媵》(節錄)-韓少輝
當然,線條之中頗含哲學意味。直而曲、柔而剛、圓而方、疾澀、快慢、輕重等對立關系所產生的節奏,以及由此產生的以線條構成字組成篇的章法畫意的呈現,是只能意會而不能言說的內在氣質,如李漁所謂女人之“態”,所有這些何止一個“技”或“法”所能表達?
線是有表情的,一如春云夏雨、秋風冬雪的四季輪換。喜、怒、哀、樂、驚、恐、悲,多味雜陳,不一而足,卻又一筆一畫、一撇一捺完成。一千多年前的蘭亭集序、祭侄文稿、黃州寒食詩帖,讓今人穿越時空,真切地感受到王右軍呼朋喚友、小酌微醺的安適自在;顏平原悲天愴地、家國仇恨的哀慟;蘇東坡凄風苦雨、蒼涼惆悵的孤寂。書法的魅力和魔力正在于此—一根線貫通了一部中國書法史。
行書-清-邵梅臣《跋畫》-韓少輝
我定義書法之趣是法度之內、意料之外的空間上的大小、斜正、收放、爭讓、疏密,是虛實的萬千變化。線條和文字的演化完成以后,自漢魏以來,一千多年的書法時空里閃爍的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就是書法風格演義的代名詞。而書風即是那一根有表情的線有所歸屬之后,空間布置的重新排列組合。一位美術家說過,漢字的空間形式是在不違背字義和造字原則、可辨可識的前提下,可以和可能具有充分、自由、多樣的可變性和表現力,即是書法趣味的理論支撐。“可變性”應該沒有書之美丑之分,“表現力”卻有性情雅俗之別。審美是在玩味中愉悅,審丑也是咀嚼后的享受—曹全與張遷、右軍與平原、懷素與傅山即是如此。我曾與朋友說,牡丹花開在園子里,狗尾巴花卻可以插進廳堂的花瓶。講故事寫文章要有畫面感,寫字要有圖畫意味,讓人發弦外之音的妙想。“山之光,水之聲,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韻致,美人之姿態,皆無可名狀,無可執著,真足以攝召魂夢,顛倒情思。”張潮這話說“趣”再合適不過:無可名狀,卻足以攝召魂夢、顛倒情思。
書法之趣得之于水與墨的交融匯合,得之于空間的變化莫測,得之于書寫的遲速徐疾,得之于金文的象形意識,得之于主體情性的雅俗、胸襟的捭闔和才識學養的厚薄。世界上但凡悅人耳目鼻舌身意的事情都由游戲而來,如體育項目,唱歌舞蹈,寫字涂鴉。由游戲而宗教意識是人類的進步,卻也像一個人由生活而舞臺,本來嬉笑怒罵一派率真,剎那間卻變得字正腔圓、拿捏做作起來。三國鐘繇說過:筆跡者,界也。這是境界,不是法度。當代四川的施孝長先生說過:漢人寫字如畫畫,這是趣味,不是規矩。我們何不回到漢朝,回到商周,像圖畫一樣自由自在的書寫今天的書法,讓書寫變得快樂而有意味呢?
這是我尋找的一種書寫狀態,當然也是我理想的書寫狀態。至于寫出的字是什么形狀,倒也無關緊要。如同鳥叫,悅耳就好。
1993至2018,近二十五年的光景,一個從青澀到意欲唯美到再返樸素的書學理路,仿佛原地畫了一個圈兒,一個耐人尋味的圈兒。
晚上,和朋友坐在露臺上喝茶。天上掛著一輪明月,茶杯里倒映著兩個小小的月亮。朋友說,我給你背首詩吧,是我年輕時寫給戀人的:
有個夢,
便有個你。
夢中的你,
思念的是我自己。
風來了,就有了今晚的月亮。我說,詩是送給我和我的書法的吧!
韓少輝
山西省書畫院院長、國家一級美術師(正高二級)、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中國書法家協會隸書委員會副主任、山西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中國文字博物館藝委會委員、山西省政協常委、民進中央委員、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山西省宣傳文化名家工作室領銜人。
山西省“三晉英才”支持計劃拔尖骨干人才、山西省新世紀學術帶頭人333優秀專家、山西省學術技術帶頭人、山西省宣傳文化系統首批“四個一批”人才、山西省十大文化創新人物、文化部職稱評審專家組成員、中國書法家協會翰墨薪傳工程專家組成員、山西省人大常委會智庫專家。
多次擔任中國書法家協會主辦的全國書法大展評委。
出版《中國歷代經典碑帖臨寫指南系列—張遷碑》、散文集《靜里乾坤》《且寫且說》《三嵕廟碑》《何應輝課徒稿作品集》,經典與流變—韓少輝臨《張遷碑》《西狹頌》《石門頌》《嶧山碑》《三墳記》《毛公鼎》《好大王》。
書法作品被中國美術館、國家圖書館、中國文字博物館、周恩來紀念館等國家級收藏機構收藏。
責任編輯:楊文軍
版面設計 :湯煒
編輯:畫界 邢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