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書畫>畫界雜志>2023年第三期
寫意花鳥的一方“頑石”
筆者曾通過對吳昌碩、齊白石到今天若干位簡筆花鳥畫畫家個案的研究,認為他們已經集結為一個強大的簡筆花鳥畫流派,書寫了近現代花鳥畫史最輝煌的一章。“雖然他們程度不同地保留了古代文人孤高清寂的品格,但從總體上使簡筆文人花鳥畫流風發生了由士人到民眾、向現代知識分子,由隱逸向入世,由陰柔向陽剛,由淡雅向濃烈,由古代形態向中國畫自身的現代形態的轉換。”已年近花甲的郭石夫無疑是這一流宗中的一員,他以自己豪雄蒼拙的藝術風神、日益成熟的筆墨語匯正成為把簡筆花鳥畫推向21世紀的主力之一。環顧左右,在這個年紀,能擔此綱者又有幾人呢?
郭石夫與他的同代人有許多共同的經歷和共性的思維,但他之所以是郭石夫,自稱為“頑石子”(印語),顏其居曰“有芳室”,又有他獨特的藝術經歷。
墨竹芭蕉(國畫)366.5×141.1cm-2012年-郭石夫
京劇與丹青
石夫說他小時候特淘氣,老師常常請家長,為此常使父母為他操心。少年時代的他,成為梨園與丹青園之間的一個“流浪兒”,其父行伍出身,偏愛京戲,曾任新聲國劇社社長,親朋皆戲人,希望子女都學戲,石夫曾師從張星洲、裘盛戎,飾演凈角。其外祖母出身書香世家,寫一手好小楷,成為石夫書畫啟蒙老師。石夫每日清晨到陶然亭吊嗓子,然后回家畫畫,由京劇臉譜入手,漸及戲裝人物,復習山水、花鳥,自13歲起以賣畫為生,頗令人佩嘆。
1960年,15歲的郭石夫由北京新興京劇團下放到新疆京劇團從事舞臺布景,補習水彩、油畫,至今“有芳室”壁上懸有當年水彩風景寫生,已頗見功力。1963年,石夫返京,在新燕京劇團為樣板戲繪布景,直至該京劇團在“文革”中解散,人員下放工廠。
石夫于畫,基本上是自學,從未拜過師,但他說自己有兩個老師:一個老師是榮寶齋,一個老師是故宮,榮寶齋是免費的“博物館”,故宮有系統的古代書畫陳列。他把自己所喜愛的石濤、八大、吳昌碩的畫默識于心,心儀為師,他在榮寶齋見到朱屺瞻的墨竹,一見如故,乃其蒼厚與石夫同趣。
京劇與國畫都是國粹,有許多共同的美學。石夫自幼便在這兩所傳統的藝苑里徜徉留連,深深埋下了民族藝術的根,又以極好的悟性生出藝術的芽,有沒有這民族藝術的啟蒙,以及這根的深淺如何,決定了一個藝人的一生。石夫堪謂京城里的幸運兒,尤其在南城文人、藝術家聚集之地,他得天獨厚地有了民族藝術的根性。
春融圖(國畫)123.1×247.9cm-2009年-郭石夫
“頑石子”與“有芳室”
石夫原名連仲,后改名石夫,又有“頑石子”印,可謂別號。問其緣由,與“文革”遭遇有關。他說,當時的自己,沒有石頭精神活不下去,所以改名石夫,又戲稱“頑石子”,因為石子又賤、又硬。石頭精神支撐著他做人、治藝、處事。他喜愛寫意,唱戲是寫意藝術,畫畫也獨尊寫意藝術,但他也知道畫面和演戲一樣需要苦功。彼時無畫室,床板作畫案,仿佛都有些“頑石子”精神。
待迎來了新時期,石夫滿懷信心地報考了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1979級山水、花鳥專業研究生,但命運沒有給他這個機緣,因為考試那天中午喝了杯啤酒被人發現,失去了深造的機會。但千里馬終被伯樂所知,1984年,他被破格調到北京畫院,這是機遇轉換的曙光,也是系統自我打造這“頑石”的開端。他將自己所崇拜的徐渭、石濤、八大、吳昌碩、齊白石、潘天壽放在一個文化鏈上作系統的思考,又各個“擊破”地解析每位的得失,復近探前賢用筆、用紙及運腕、弄指之秘,試一一化入自己的藝術之中。玉不雕不成器,更何況“頑石”,不惑之年的石夫格外勤勉,經讀書、練字、作畫、治印全方位的打磨,“頑石”漸漸顯現出玉一般的內質,此亦可謂“頑石子”精神之正果。
蘭-草(國畫)35×35cm-2019年-郭石夫
石夫進畫院那年成了家,后來顏其居曰“有芳室”,當然,不能說這堂號與賢妻張淑芳無關,擴而言之,就藝術而言,其所繪花卉皆為“芳”。20世紀70年代末他積極參與倡導組建的百花畫會、北京中國花鳥畫研究會皆賴芳卉而生,這“有芳室”之“芳”便隱含了萬物生機和造化之美。一位花鳥畫家熱愛大自然是天經地義之事,但卻不一定都意識到草木有心、花鳥亦人,花鳥畫家與自然之間是主客觀合一的精神交流。佛語曰“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詩人說“一樹梅花一放翁”,哲學家說“花不在你的心外”,中國人形容興奮為“心花怒放”即如是。石夫說:“中國畫中的大寫意花鳥畫,是畫家運用客觀世界的花鳥草木等畫材能動地創造一種主體精神,是人和自然造物之間所找到的一種感情上的契合。”石夫之“有芳”,深一層來講,當如是。
“頑石子”是以硬對硬,“有芳室”是以心交心,二者又相輔相成地把因有恨而更愛、因有愛而益恨的精神世界的豐富性勾畫出來。以此關系來賞讀石夫之畫,似乎亦可體會到畫外的人生滋味與人生哲理。
墨-荷(國畫)35×35cm-2019年-郭石夫
“豪橫”與樸厚
“豪橫人間筆一枝”是石夫引蒲華的詩句,用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一方印章。我一讀這七個字,就被其抓住了心似的有些震撼,仿佛有一位橫握如椽巨筆的將軍已經立在了你的跟前,頗有些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概。可仔細推敲起來,“豪橫”有恃強橫暴之意,石夫放著些“豪放”“豪雄”“豪縱”“豪氣”之類的褒義詞不用,卻偏偏別引“豪橫”二字,總有些蠻不講理的霸氣。事實恰恰如此,他曾經坦率地說過:“畫非有霸氣不可,做人不得有霸氣。”畫之霸氣乃強霸之霸,即神思獨運,寫盡自然風神,完我胸中意氣,令人閱后有驚心攝魄之感,潘天壽講“一味霸悍”,就是這個意思。
當然,潘天壽的“一味”,郭石夫的“非有”,蒲華的“豪橫”,都是極而言之,無非是要力避油滑、疲軟、纖弱之病,而要強化那蒼拙、勁健、雄厚之力,強化藝術的精神力度和視覺感受,即石夫所言“令人閱后有驚心攝魄之感”,這無疑是正值壯年的他所期望的藝術風神。從其作品來看,喜寫梅、蘭、竹、菊,時以荷花、藤蘿、水仙、牡丹入畫,鳥類則以鷹、鴿、八哥見長,兼作山水,格調亦不凡。題材是古人畫了多年的舊物,可以看得出文人畫對他的深厚影響,“蘭竹吾知己”一印足以凸顯出中國畫家將人格、魂靈托付于自然物的文脈,然而這些舊物到了他的筆下,已不像古人那么清高雅逸,分明已充盈著“頑石子”般的硬勁與豪氣。他不是那么自信“豪橫人間筆一枝”、認為“畫非有霸氣不可”嗎?但他那“霸氣”極少有棱角、鋒芒外露,他是用中鋒蒼之筆將那“霸氣”包上了一層樸厚的外衣,他將物態變形得甚至有些憨拙,“豪橫”得有些粗樸生澀了,在章法上滿密得仿佛把那天地都要占滿似的,并因此而有了蒼拙厚樸之美。莊子曰“素樸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總與此有些相通之處吧!其實,這筆墨、這章法、這造型都不期然而然的是他,他就是這么個寬厚敦實的漢子,不像江南才子們那般瀟灑秀逸。由他的畫風你可以想象他飾演包公時在舞臺上的造型、風度和撼人心魄的正氣。他崇信豪雄渾樸蒼拙之美,然而卻不乏機敏聰穎,在細節處理上、墨色之映襯與花木呼應關系上都有精心之處,但終不是那些耍聰明的滑頭,只能說他是“大巧若拙”了。
月-夜(國畫)180×60-2021年-郭石夫
寫意與沉靜
寫意之“寫”同“泄”,所以我以為寫意之本義是宣泄、表現藝術家的情意,因寫意者重意而略形、而不工,遂被后人演化為簡筆之義。其實許多人是只有“簡”,而不一定有“意”。石夫重視寫意,重內美,重情感,重筆路,認為“情志、筆墨、章法等是一個完整的不可分割的統一整體”,我同意他的說法,這是寫意的整體意識。石夫多年來讀古今詩文,習各家書法,煉自家之意,并曾試圖以西方抽象主義構成之理性溝通中國畫的筆墨,也因之使部分作品仿佛處在實驗之中,或有些前輩大師的影子。他也毫不避諱于此,引某家的詩就寫明某家,擬某家的法就寫明擬某家。這一方面可見他誠實的人品,另一方面我總覺得與他唱戲有關—京劇有極強的傳承性,入某派師門是非要有肖似某家的成長過程的,所以也就有了他自己的“創新”觀。
現在藝術的時尚是創新,豈知這一個“新”字害了多少青年藝徒。蘇東坡講“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法度”是什么?是藝術規律,藝術既有規律就不能胡為,否則要規律干什么?前輩老先生無不是在研究古人的基礎上成就了自己的畫風,那些初入藝壇就想獨立門戶者,除了無知,還有什么呢,無異于癡人說夢。石夫正是根據這樣的“創新”觀,不斷地師古人、師造化,在此基礎上自然而然地尋找自我,表面看來這是慢功,其實這正是走向寫意的正途。
春風富貴(國畫)68×136cm-2015年-郭石夫
甲申之秋,筆者看到了石夫的部分近作,仍然保持著他那樸厚氣、蒼拙氣,但筆墨卻分明愈加沉穩、愈加精到了,仿佛少了些野氣、霸氣,而多了些妙理,多了些文氣,他說,他自己感到越來越沉靜了。這使我想到了“武戲文唱”的道理,本來這寫意有武戲因素,要以大動作、大筆墨作激情的表現,卻要求含蓄、穩靜、有文,中國的傳統藝術之深、之難也正在這里。寫意之戲曲,寫意之花鳥畫尤其如此,不經久久之功和深厚的文化積累就不能達到至高點,不到火候也難以理解這其中的奧秘。
當然,我希望他有更精到的表現,讓每一筆都經得起千年的檢驗,希望他有更加獨特的表現,藝術畢竟是在繼承基礎上不斷創造的學問,希望他更敏銳地捕捉現實的人生與自然的關系,把握天人合一哲學的現代性話語,讓傳統寫意花鳥畫永遠有其青春的活力。石夫長嘆:“難啊!”他說:“京劇無西皮、二黃就不是京劇,歌劇無詠嘆調就不是歌劇!”
我理解他的意思,傳統藝術有自己的“DNA”,既要保持,又要有所創造,即“移步不換形”,豈不難哉!他對傳統迷得太深,有“頑石子”般的執著,故深知其難。難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難的境界一定是一個神秘的妙境,此是王國維所論第三境界嗎?
眾里尋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紫雪香帳(國畫)180×48cm-2011年-郭石夫
郭石夫
1945年生于北京,祖籍天津。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畫院藝術委員會委員、北京市高級職稱評審委員、國家一級美術師。
以大寫意花鳥畫享譽畫壇,兼擅山水、書法、篆刻、詩詞及西洋繪畫等,于戲曲上造詣尤深。
責任編輯:張月霞
版面設計:湯煒
編輯:畫界 邢志敏